金陵赋

江南金陵，去洛阳一千六百里。西临江水，东抱紫金，中有秦淮、玄武增胜，是千年都会，晋明六朝之帝京也。每元日前后，江樱十里，栖霞翠焕，浦苇荡荡，烟柳珊珊。上有艳晴春光之景明，下有参差梧桐之青荫。城影影兮山幕，湖漾漾其秀初。是则天下诸城之形秽、沿江万里之不及也。

乙已冬腊月二十三日，余携妻自洛阳达金陵，朝发午至。先是意定十年成家金陵。会其少年俊气，置杂包行囊于舍，遂同往夫子庙。方其初昃，青云白日，参差石板街巷，行人无数。摊贩吆声，加糅孩童嬉戏，不绝于耳。连廊台榭，市坊厅阁，习风挽发，拂衣贴领。道旁梧桐三丈，分立两行，日光下射，叠影斑驳；飞鸟上掠，燕舞莺歌。路转，则有乌衣巷、桂花酒肆之属。复观人家小苑，三两扁舟出入，徐然泾间。轩亭亭之清雅，柳翩翩其静欣。粉墙黛瓦，阡陌不绝。此之大异于北地也。余尝临大家墨画，盖江南水乡风貌，今者然之！

至于天暝星出，华灯初上，地火天辰，交相辉映。仰朱门府邸，危然有珠帘雕楼。下坠四方彩灯，流穗风散；俯庙街三里，修然有琉璃飞檐。上停金玉花烛，沉香满路。夜入黄昏，游人更盛，仕女嬉游，童叟相还。忽而雷霆乍惊，流光溢彩，千树擎天，星火啸空。烁映吾妻俏色，益增楚楚。俄至秦淮左岸。人行洞桥，船过其下，抚倚石栏，望之纷纷。舱上数汉衣青女，淡妆艳艳，歌舞并作，衣带柔动，闻有《霓裳》《六幺》。正赏时，吾妻踱入视，愠而不语。余方初滞，转察其故，低首怍笑，亦不语。吾妻遂开颜，低眉回眸，执余手前去，相随没众人中。

再晨，吾妻有兴北登紫金。步路二三里，见游人聚处，自然得入陵栈阶。初，蛇径蜿蜒多岔，各通幽境，梨、樱芬芳遍野，霞云漫山。近草木，远丘林，青郁葱茏，葳蕤生春。再晨，吾妻有兴北登紫金。步路二三里，见游人聚处，自然得入陵栈阶。初，蛇径蜿蜒多岔，各通幽境，梨、樱芬芳遍野，霞云漫山。足沿繁花皆覆地，状似无茎，粉白相间，亦不知名。近草木，远丘林，青郁葱茏，葳蕤生春。复行千余步，路归一向，肃庄朗然。殿宇神道，翁仲石兽，青苔尽覆，半没土尘。余心稍敬，乃近其碑，上题“治隆唐宋”，斗方金字，明烨夺目。众人踏于路石，镗鞳声劲，有类万钧雷霆。续前行，便得孝陵主殿。青顶赤壁，中设三门，不得入。殿周尽植松柏，枝叶苍遒，冠颠剑指，高可参天。景㷍殿面，其光灼灼炫目，上下恢宏。蓦回首，尽向时山道，人海茫茫。斜阳烛地，丘莽森然。千古至世，多少豪杰倜傥，凭高对此。山水踞主，开业帝君，出雄师以并天下，发厉兵而威四方，叩千城以平海内，扬王风而震八荒。参将成群，所向莫当，而称雄金陵，何哉？于今尽作谷中云气、山原土石尔。

及酉中，与妻下山。忽生佳意，遂无辩而携妻适城北。下车，寻江畔步，顷刻至金陵桥。伫其下，铁龙出江北挺，沟通两岸，如架天中。润之诗云：“一桥飞架南北，天堑变通途。”其真如是也！然是次矣。入申，日红黯淡，强可直视。金陵段江流东北，而冬时日沉西南，行将何焉？此是谓妻之“备喜”也。余挽妻而立，有待其暮。落晚夕，城皆玄影，灯火尚息。云霓散天清风寂，横雁飞列江波寒。日渐江心，吾妻揽余益密。轮日之临水平，稍沉沧浪中。江柳风发，汀苇漪荡，渚旷人稀，穹悠凛凉。残光炜妻颊，忽如十年已。或曰：“沉鱼落雁，闭月羞花。”而比之家妻，何能及也！

二十五日，天大晴无云。梧桐大道者，金陵之佳名也。和风宜人，丽日舒心，步足为之一轻。梧桐高逾十丈，粗可两围，华叶尽落，枝条颓兀。虽然，亦满浸艳阳，通木皆覆柔光，足有春意。凡目之所及，无不明媚暖𤍥。游人三两交行，余携妻同步其间，倾面相笑。大道之遥十里，与妻徐行，时停时步，时嬉时歇，自不觉其远也。过午，出梧桐大道。玄武湖西有齐云高厦，名曰紫峰，人言其顶可览金陵全城。余欲登之，然遍寻正户，终告余不得入。当背而伤去，妻扶余谓曰：“夫君不必伤之。此君妾初至，后十年，朝朝暮暮同居金陵，岂恐紫峰卒世闭之乎？无足憾也！”余释而以为然。

迨日薄紫金，余二人适玄武门，东步湖滨。旻幕天帷，行且紫墨。至湖南，得一水栈，状似津口。吾妻揽裙俯背，就岸拨水，漓漓焉，涟涟焉，不胜僮趣一番。妻谓不堪其劳，余寻长坐同憩。顷之入晚，寒风骤起，余与妻倾偎向侧，肩颈相依。西面台城，共天一色，形影巍然，不可见其首尾；北顾有万家灯火，霓虹缤纷，光影繁幻，璨若七曜辰芒。时无风，水如清鉴，平映天间，上下具为镜中。已余枕妻股，妻拂素丝满头，低吟小调，久之余乃入梦。梦中十年已毕，余与妻落户金陵，共有一小女，朝夕与共，安乐清平。及醒，尽诉妻之。妻笑曰：“昔君一言，着我三凉如春暖。”余颔首，对曰：“博卿莞尔，一笑能解我千愁。”二人复大笑乐，遂起行，无谓夜分，兴尽方反。

旦日寝无晌。既午，过大报恩寺，道中华门而归。

金陵山水秀色，信可怡也。余是游四日，遍观金陵胜景，而比之独往，何则？夫佳人存世不能以一瞬，而风花雪月皆无尽也。生人须臾，当朝妻暮妻，安度百年，是凡世之至幸矣。欧阳先君言：“醉翁之意不在酒，在乎山水之间也。”于今吾意岂独山水之间乎？甚不然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