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妻书
前日会妻,而未尽其兴。缘之妻来洛,自责思虑不周。又逢诸事不顺,苦思与妻未来之破局,以一帆至金陵十年。既许妻,当愿为之谋路余生。故而心力憔悴,作此书与妻共勉,当尽吾意之幸。”
夫古今天下之情人,至善至爱者,不堪一卷。缘深其深,海角天涯可堪再晤;缘浅其浅,尽心力而不容一语。至于彼此展集,嗟乎更甚:异乡同性,复先之机巧,加以携侣推波,缘诸郑东,相遇相识,相知相爱。至此今日,予亦不能明其一二,但感苍旻垂怜而已。
初,予许妻十年之约。复十载,则成家金陵,善己本身,却前诸伤杂,就得志仕业,享清平之情乐,兴朝夕之与共,三人一猫,安日百年,其为先之不妄高憧之幸,则凡世苦难不足以为辛劳。每予念起,无不外快乎颜而内快乎心,自信天下至福。而后复于伤悲,叹概来日方长,三千六百日夜,不能一眼望穿。呜呼哀哉!
今初年平日,度周中五天,几于死痛,趋步迟滞,神黯色衰,感时伤怀,悲家念妻。或之不顺,则愈思妻,不能榻于同枕,拥乎肩侧,入怀诉泣,尽心事无限。当其苦终离校,雨过天霁,朗然若释,破愁忘忧。晚则得与妻述,激奋不能寐。念再日团聚,则有(yòu,同“又”)甚之。旦醒,或予赴郑,或妻来洛,精算细备,迢迢乎三百里,为一日之会。下车,则急走快步。既见,上拥入怀,贴面偕手,共二人一昼之世界。然亦何其短也!度之而不足校中一课。终此将别。是时,强却光阴,复详妻容,细闻妻语,惜感妻暖,再醉妻香。及须行,抬妻手,抚妻额,拥妻体,吻妻颊,仰面止泪,强哽慰心。入站隔栏,注目送行。上行,俯身以欲多见,无论俄顷。至实不得,留恋而不愿归。三步一驻足,五步一回首,别离之涕泪,何止一满巾!
一周之悲喜,盖一喜而六悲矣也。尽彼此心力,不过止之于此,况期年之高三!是则楚屈子曰:“路漫漫其修远兮。”予亦长哀学涯苦久,不堪日日夜夜囿乎斗寸校中。尝适此告妻,妻说(shuì)我曰:“日久则矣。略其十年,朝朝暮暮与妻相守,凡几世人求其不得!毋不快耳?”予方安,以为然也。
适予修此书时,夜深灯明,生灵寂静。时有同窗言笑轻声,和(huò)其纸页翕动。妻现何所事?妻现何所思?予之趋心念也。思妻之苦,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。思妻念妻,何妨面妻!空对发绳织巾。执此爱之一念,使吾毅于成书。敬献贤妻,吾之终生挚爱。时乙巳九月二十九日。